《渡魂渡》

第1集 误登鬼船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，沉沉的压在渡江口的上空。江雾已经浓得化不开，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潮气，也像裹着细碎的冰碴子，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 暮凡敏穿着一件淡绿色的长裙，脚上一双白球鞋，焦急地站在铺着青石板铺渡口，双手攥着帆布包的肩带，肩带都有点勒进皮肉里，也浑然不觉。 她是在海滨大学上美术系的大二学生，趁着周末去青溪镇采风，没成想返程时错过了最后一班客运船。 渡口的路灯早就坏了，只剩靠在渡口一艘老旧的小渡船，船头挂着的一盏昏黄的马灯亮着，灯芯在风里颤巍巍地晃，把一艘渡船的轮廓扯得歪歪扭扭，远看马灯像在水面上飘着似的。 那船是老旧的杉木打造，漆皮剥落得厉害，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，船舷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，暮凡敏凑近张望，一般江水的腥气混着淡淡的腐味，像是什么东西泡烂了。 暮凡敏边向船里张望边问：“请问，有人吗？”。 “姑娘，你要过江吗？”船舱内黑暗处传来一沙哑的声音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，每一个字都带着滞涩的凉意。 话音刚落，一个老渡夫突然从黑暗处闪了出来，他佝偻着背，身上裹着件打满补丁的蓑衣，斗笠压得极低，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干裂的嘴唇，颜色是死灰般的白。 他手里握着一根竹篙，篙头戳在水里，搅得江面泛起细碎的涟漪，涟漪里映着扭曲的灯影，乍一看，无数只半睁半闭的眼睛，在雾里幽幽地盯着人。 老渡夫开口， 暮凡敏打了个寒颤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这渡口太静了，静得只能听见江水拍岸的闷响，还有风穿过芦苇丛的簌簌声，类似指甲轻轻刮过骨头的声音，揪着人的心。 看着对岸青溪镇的灯火已经模糊成一片光斑，再等下去，怕是要在渡口等明早要冻一整夜了。 暮凡敏咬了咬下唇，强压下心头的不安，点了点头：“大爷，我要去对面的青溪镇，你要多少钱？” 老渡夫喉间滚出一声闷笑，笑声干涩，没有半分温度：“咳咳，不要钱，渡魂不渡人，哪用收钱。” 这话没像正常听到的传入耳朵，而像猝不及防冲进暮凡敏的心里，她心头一紧，刚想开口说：“我不想过了”，她的脚已经情不自禁踏止船板，站到了船上。 老渡夫已经撑动了竹篙，渡船缓缓驶离渡口，浓稠的江雾瞬间裹住船身，身后的渡口彻底消失在雾里，连最后一点光亮都没留下。 暮小花只好进了船舱，船舱里此时非常明亮，船舱逼仄狭小，铺着一层潮湿的草席，席子上沾着些东西，像是灰黑色的长发，缠成一团，。舱壁上钉着一块褪色的红布，布角垂落，风一吹就贴在了暮凡敏的脸上，冰凉黏腻，带着一股霉味。 她缩了缩脖子，把帆布包抱在怀里，包里装着她的画板和手机，是此刻唯一能让她安心的东西。 老渡夫坐在船头撑篙，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，蓑衣上的水珠滴进江里，没有半点声响。 江雾慢慢钻进船舱，暮凡敏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，还有船底传来的、不属于水流的拖拽声——“窸窸，窣窣”，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抓着船板，一下，又一下，缓慢而执着。 “大爷，这雾怎么越来大了啊？”暮凡敏试探着开口，声音发紧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 “往常过江，从没见过这么浓的雾，今天这雾是浓了些。”老渡夫没有回头，竹篙在水里顿了一下，江面突然诡异的安静下来，连水流声都消失了。 “不过，雾大才好藏东西啊！”他的声音轻飘飘的，“藏那些没来得及过江的，藏那些.......回不去的。你别回头，别捡东西，管好自己。” 话音刚落，舱外传来一声轻响，似有人踩在船板上，却没有脚步声，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。 暮凡敏猛地转头，舱门口空无一人，只有江雾在缓缓流动，仿佛刚才的声响只是她的错觉。可那拖拽声却越来越近，从船头绕到船尾，再到舱门口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船身，缓慢地爬行。 她低头，目光落在脚边的草席上。那几根灰黑色的长发，竟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，轻轻蠕动起来，有生命一般。 紧接着，船身猛地一沉，感觉有重物从水里扔了上来，船舱剧烈摇晃了一下，舱壁的红布被扯得晃动，露出后面一道细小的裂缝，裂缝里渗着暗红色的水，一滴一滴落在草席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，散发出淡淡的腥腐味。 暮凡敏的呼吸瞬间停滞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。她刚想开口呼救，怀里的帆布包突然一沉，像是有只冰冷的手从底下拽了一下。 包侧的拉链被拉开，里面的手机滑了出来，“啪嗒”一声掉在草席上。 屏幕自动亮起，映出暮凡敏苍白惊恐的脸，而在她的脸旁，草席的阴影里，赫然映出一双眼睛：青灰色的眼白，浑浊的瞳孔缩成一点，没有任何神采，却死死地盯着她，带着一股蚀骨的怨毒。 草席猛地向上掀起，一只枯瘦的手从底下伸了出来，指甲乌黑卷曲，指缝里卡着泥沙和水草，带着刺骨的寒意，朝着暮凡敏的手腕抓来。 暮凡敏吓得失声尖叫，身体猛地向后缩去，后背重重撞在舱壁上。那只手抓了个空，指甲深深抠进木头里，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。而她这才看清，舱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字，全是同一个字——“渡”，刻痕里积着暗红色的污垢，像是干涸的血，在昏暗中透着诡异的光。 船底的拖拽声越来越响，像是无数只手在疯狂抓扯船板，渡船摇晃得愈发厉害，江水从裂缝里涌进来，打湿了她的裤脚，冰凉刺骨。 老渡夫依旧坐在船头，背影纹丝不动，只是那干裂的嘴唇再次动了动，声音尖利起来：“姑娘，别回头，别碰江里的水，别捡掉在船上的东西……你怎么不听呢，你偏不听。” 暮凡敏僵硬地转动脖颈，看向船头。 老渡夫的斗笠不知何时掉落在地，露出的脸上，竟没有五官，只有一片光滑惨白的皮肉，蓑衣下的身体干瘪扭曲，根本不是活人的模样。 而草席下的东西，正缓缓地爬出来。那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，长发遮脸，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，皮肤被江水泡得发胀发灰，她朝着暮凡敏爬来，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，喉咙里堵着浑浊的江水，每爬一下，就有黑褐色的液体从她的身上滴落，在草席上晕开一片片污渍。 “我的……手机……”女人的声音含糊不清，带着水泡翻滚的声响，“还给我……那是我的东西……” 她的手再次朝着暮凡敏抓来，指甲几乎要碰到她的脖颈。 暮凡敏慌乱中抓起地上的手机，狠狠砸了过去。碎裂的屏幕划破女人的皮肉，黑褐色的脓液溅了出来，女人顿了一下，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，声音穿透江雾，震得暮凡敏耳膜生疼。 船舷突然发出“咔嚓”的断裂声，江水汹涌地灌进船舱。 老渡夫的身体化作一滩黑水，融进江水中消失不见。湿身女朝着暮凡敏扑来，暮凡敏被逼到船尾，脚下一空，身体朝着冰冷的江面坠去。 江水里，伸出无数只枯瘦的手，抓向她的四肢，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。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，远处传来一声微弱却清晰的鸡鸣，刺破了浓稠的江雾。 江雾瞬间散去，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，渡船、湿身女、老渡夫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 暮凡敏重重摔在渡口的青石板上，浑身湿透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部碎裂的手机。 她抬头望去，对岸的青溪镇灯火通明，江面上空荡荡的，只有江水静静流淌。而渡口的石碑上，刻着一行模糊的字：此渡渡亡魂，生人莫近。 手机屏幕还亮着，上面映着的，是那个湿身女人的脸，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，缓缓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