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风铃引》

我是一只被送入陆府的贺礼风铃。

形制是西洋的，铃身修长利落，镀着一层淡而不艳的冷金，风动时声响清越，不似中土古铃那般沉厚闷响，倒像是一串被风揉碎的月光，叮铃落进人间，轻而不浮，远而不散。可锻打我的，是地地道道的华夏匠人。一锤一凿，皆含手艺人的诚心；一弯一曲，皆承天地间的灵气。许是应了这份千年匠心，又许是沾了庭院深处日积月累的月华露气，我在无人留意的角落，慢慢凝出了灵智。

没有来处，没有姓名，没有牵挂。我一睁眼，便是陆府重门深院，飞檐翘角挑着天光，廊下灯笼在风里轻轻晃悠。青砖铺地，花木扶疏，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，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。我只是一件器物，一件被送来装点宅院的贺礼，一件无声无息、随风而动的风铃。风来我响，风停我静，像这宅院里无数摆件一样，本该悄无声息，过完漫长而孤寂的岁月。

直到我遇见陆家独子，陆江停。

他生得极有风骨。古铜色的肌肤，是常年在日光下奔跑、在风里穿行、在训练场挥洒汗水留下的印记，健康而利落；一双瑞凤眼，眼尾微挑，本是极柔媚勾人的眼形，瞳仁里却常年覆着一层薄霜，冷冽、疏离，又带着几分不容靠近的锋利，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雾，看不真切。利落板寸，衬得眉目愈发清朗挺拔，一身飞行员训练服穿在身上，肩宽腰窄，身姿如松，站在那里，便自带一股肆意张扬的少年气，像一匹即将奔入长空的野马，不受拘束，不肯低头。

明明是一双能勾动人魂魄的眼，偏被他压得极深，盛满霜雪；明明性子跳脱张扬，像不肯受缰绳束缚的野马，眼底深处，却总压着一层旁人看不懂的沉郁，像乌云遮月，明明光亮就在其后，却始终不肯全然散开，只在偶尔不经意的瞬间，漏出一点细碎的光。

我与他的初见，狼狈又滑稽。

那时我化形不久，灵体尚不稳，对人间一切都抱着近乎贪婪的好奇，尤其是那些飘着香气的吃食，对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。我本是铜铁与灵气所化，无需进食，可人间烟火的香气太过温暖，太过鲜活，让我忍不住想要靠近，想要触碰，想要尝一尝那被称作“滋味”的东西。

陆府后厨总是温着甜汤，摆着点心，桂花糕的甜香、杏仁酥的酥香、莲子羹的清香缠在一起，顺着风飘到庭院角落，勾得我心尖发痒。我实在按捺不住，趁厨娘转身去取柴火的间隙，踮着脚偷了一块桂花糕，缩在灶台角落小口啃着。糕屑沾在唇角，糖霜粘在指尖，裙摆扫到灶灰，发丝垂落下来，遮住慌乱的眼，模样又馋又蠢，毫无半分精怪该有的清冷。

等我惊觉身后有人时，已经晚了。

一抬头，便撞进一双含着浅笑意的瑞凤眼里。

我的窘态清清楚楚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，像一面干净的铜镜，照得我无处可躲。我嘴里还塞着糕点，鼓着腮帮子，瞪圆了眼，一时连吞咽都忘了，只呆呆地望着他，连灵息都乱了几分。

我以为他会惊呼，会呵斥，会扬声喊人来抓我这个莫名出现的小精怪。

可他没有。

他只是懒懒倚在门框上，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木边，薄唇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，故意抬高声调，作势要唤人：“管家——”

我吓得灵息一乱，几乎要退回风铃本体，慌忙扑上去，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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