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人世间》》

第1章：黑窑口带血的雪 祁老沟的冬天，风是从骨头缝里刮过去的。 一九九四年腊月初七，天阴得像口倒扣的破铁锅，黑压压地压在头顶上。 雪下得不大，但被西北风卷着，跟砂纸似的往人脸上蹭，刮出一道道生疼的白印子。 李生根站在王老六的黑煤窑井口外头。 十二岁的半大身子，裹在件大出两号的破棉袄里。 棉袄是他爹穿剩的，袖口磨得锃亮，露出发黑的棉絮。 他双手抄在袖筒里，缩着脖子，冻得通红的鼻涕在人中上结成了冰碴子，他连吸溜一下的力气都省了。 一九九四年腊月初七，天阴得像口倒扣的破铁锅，黑压压地压在头顶上。 雪下得不大，却被西 脚底下的黄泥地早就冻得像铁锭一样硬，上面盖着一层煤灰和雪沫子踩成了黑泥糊糊。 李生根那双大脚趾顶破了布面的千层底棉鞋，大半截都陷在这冰冷刺骨的黑泥里。 他从早上天没亮就站在这儿了，现在天都快黑了。 他没动窝，一双像狼崽子一样黑白分明的眼睛，死死盯着那个粗糙的木制绞车。 绞车的麻绳绷得笔直，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地响，像是有个吊死鬼在梁上晃荡。 两个满脸煤黑的窑工咬着牙，光着膀子，浑身冒着白气，正拼了命地摇着绞车的轱辘。 底下太深，拉上来的东西太沉。 “起——” 伴随着窑工粗噶的嘶吼，一个大铁筐终于冒出了井口。 李生根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滚，他往前迈了一步，脚拔出冻泥时发出一声闷响。 铁筐里没有活人。 只有半扇卷在破芦席里的东西。血，顺着芦席的缝隙吧嗒吧嗒往下滴。 那血还没等落到地上，就在半空中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子，砸在黑雪里，连个声响都没有。 一股浓烈的土腥味、劣质炸药的硝烟味，混着刺鼻的血腥味，直往李生根的鼻窟窿里钻。 窑工把那卷东西拖出来，随手扔在雪地上。芦席散开了一角，露出一只脚。 脚上穿着一双军绿色的胶鞋，鞋底的防滑纹早就磨平了，鞋帮子上破了个大洞，露出里头裹脚的破布条。 李生根认得那只脚。 昨天半夜，他爹就是穿着这双鞋，咳着嗽，把家里最后半个硬面窝窝头塞进他手里，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这漫天大雪里。 现在，鞋还在，人成了一滩烂肉。 “塌方了。点炮的时候没算好时间，掌子面整个砸下来了。”旁边一个老窑工吐了口带血丝的黑唾沫，低着头，不敢看李生根的眼睛，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锅底，“生根啊，你爹……没受罪，一下子就进去了。” 李生根没说话。他甚至没有哭。 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痉挛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大把冰块，坠得生疼。 他木然地盯着那双胶鞋，耳朵里嗡嗡直响，风声、雪声、绞车声，全都不见了。 “嚎丧呢！嚎丧呢！都他妈闲着没事干了是不是！” 一阵粗暴的骂骂咧咧声从矿长办公室的板房里传出来。 王老六裹着件半新的军大衣，嘴里斜叼着半根阿诗玛，一脚踹开门走了出来。他长得膘肥体壮，满脸横肉，走起路来脸上的肉直哆嗦。 王老六看了一眼地上的芦席，厌恶地皱了皱眉头，一口浓痰吐在雪地上：“真他妈晦气！大年底的给老子找不痛快！” 他转过头，倒三角眼盯住了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的李生根。 “李大头家的崽子是吧？”王老六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李生根，“回去告诉你娘，你爹这是违规操作，自己找死！按理说，老子一分钱都不用赔！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，老子掏腰包给你们家发个丧！” 说着，王老六从军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。 都是十块、五十的大团结，还有几张百元大钞。 他没数，大拇指沾了点唾沫，随便捻出一半，剩下的塞回兜里。 “啪！” 那叠钱被王老六像扔废纸一样，狠狠砸在李生根的脸上。 纸币边缘刮过李生根冻僵的脸颊，留下一道细小的血口子。 钞票散落一地，落在那滩暗红色的冰血旁边。 “两千块！拿着滚蛋！赶紧把你爹这堆烂肉弄走，别脏了老子的井口！要不然，老子直接喂后山的野狗！”王老六骂完，裹紧了大衣，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暖和的板房，“砰”地一声摔上了门。 风更大了，卷起地上的几张十块钱，眼看就要刮进废煤渣堆里。 李生根动了。 他没有冲上去和王老六拼命，也没有扑在父亲的尸体上嚎啕大哭。 他像一头护食的饿狼，猛地扑倒在雪地上，膝盖重重地磕在冻得生硬的煤渣子上，发出一声脆响，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 他伸出那双布满冻疮、肿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，趴在地上，一张一张地捡钱。 手指头冻得根本弯不下来，他只能用手掌的边缘，把陷在泥雪里的钞票艰难地刮起来 。十块的、五十的、一百的。有的钱上沾了煤灰，有的钱上浸了他爹的血。 他捡起一张百元大钞，上面沾着一块暗红色的冰血。 他用粗糙的大拇指，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，把那块血冰蹭掉，然后把钞票小心翼翼地展平。 两千块。 两千块钱有多厚？李生根不知道。 他只知道，家里米缸早就见了底，瞎眼的奶奶已经两天没下地了，九岁的大弟饿得躲在灶坑里啃灶土，七岁的妹妹和三岁的小弟连哭的力气都没了。 他把两千块钱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沓。 这沓纸，很轻，轻得风一吹就会跑；这沓纸，又很重，重得压碎了他爹所有的骨头。 李生根站起身，双腿因为长时间站立和寒冷，僵硬得像两根木棍。 他解开破棉袄的扣子，拉开里面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秋衣，把那沓冰凉的钞票，直接塞进了贴着胸口皮肉的地方。 钱上的冰碴子贴在温热的皮肤上，激得他浑身打了个猛烈的哆嗦，但他死死捂住胸口，生怕那点热乎气跑了。 “生根……”刚才那个老窑工走过来，递给他一根麻绳，“把你爹……背回去吧。” 李生根摇了摇头。 他转过身，迎着刀子一样的西北风，往祁老沟的方向走。 “生根！你爹不要了？！”老窑工在后面震惊地喊道。 李生根没有回头，只有干涩沙哑的声音顺着风飘了过来：“他死了，死人吃不了饭，活人还得吃。” 他背不动一具成年人的尸体，他还要留着力气走回那三间漏风的破土窑。 他爹的尸体留在矿上，王老六就算嫌晦气，也得找人挖个坑埋了，总比留在雪地里被野狼啃了强。 他现在脑子里算计的，只有一件事。 两千块钱。 镇上的供销社，最便宜的发霉棒子面，一毛八一斤。 两千块钱，能买一万一千一百一十一斤。 够吃很久。 够瞎奶奶、大弟、二妹、小弟，还有他自己，熬过这个冬天。 有了这些棒子面，他们一家就能活下去。 风像野兽一样在他耳边咆哮，夹杂着雪粒打在脸上，生疼。 李生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盘山土路上。 天彻底黑了，周围大山黑黢黢的轮廓像是一只只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，随时准备把人吞进去。 他紧紧捂着胸口的那沓钱，那是他爹用命换回来的口粮。 五里的山路，李生根走了足足两个时辰。鞋底的烂泥冻成了冰疙瘩，走一步滑一下，他摔倒了不知道多少次。 膝盖磕破了，手掌擦出了血，他每次都是一声不吭地爬起来，先摸摸胸口的钱还在不在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 终于，他看到了祁老沟。 村子死气沉沉的，连狗叫声都没有。 家家户户都紧闭着门窗，在这个能冻死人的冬夜里，没人愿意浪费一点柴火和热气。 李生根家的那三间土窑，在村子最偏僻的山坳里。 他走到自家院墙外头，破败的土墙早就塌了一半。 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堂屋的窗户上糊着破报纸，隐隐透出一点昏黄的煤油灯光。 李生根停下脚步，靠在土墙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。 他伸手进怀里，把那沓已经被体温焐热的钱掏出来，借着微弱的雪光，最后数了一遍。 一分不少。 他扯起袖子，用力擦干了脸上不知道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，使劲揉了揉冻僵的脸颊，努力挤出一个不那么吓人的表情。 他不能让娘和弟妹看出他害怕。他是这个家里最大的男人了。 他把钱重新塞好，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。 “吱呀——” 门轴发出干涩难听的摩擦声。 李生根迈过门槛，正准备开口喊一声“娘，我回来了”。 可是，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。 堂屋里，那盏快要熬干的煤油灯忽明忽暗。土炕上，瞎眼奶奶蜷缩在破被子里，像一块干枯的树皮。三个弟妹紧紧挤在一起，睡得死沉。 唯独没有娘的身影。 炕沿上，放着一个平常用来装针线和零碎钱的破铁盒子。 盒子盖，是敞开的。 里面空空如也。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，但李生根却觉得，有一股比外面西北风还要冷上一百倍的寒气，顺着脚底板，一路窜到了天灵盖。 他死死盯着那个空荡荡的铁盒子…… 第2章：留不住的夜 那是一个印着“英雄”牌钢笔的铁盒子，边缘的绿漆早就掉光了，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。 李生根盯着那个敞开的盒子。他连呼吸都停了，胸腔里憋着一口浊气，顶得生疼。 昨天夜里，他亲眼看着娘把家里仅剩的三块两毛钱，还有半斤粗粮票，平平整整地压在盒子最底下。那是准备留着给小弟抓退烧药的救命钱。 现在，底朝天。连垫底的那张旧报纸都被扯烂了。 他猛地转过头，扑向土炕。 手掌按在娘平时睡觉的位置。席子硬邦邦的，透着一股刺骨的冰凉。没热气，连一丝人身上的汗味儿都没留下。她走了不是一星半点儿的时间，起码有两个时辰了。 李生根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，像吞下了一把生锈的刀片。他猛地转身，撞开那扇破木门，一头扎进了漫天的大雪里。 “娘——！” 十二岁的半大小子，声音处在变声期，公鸭嗓一样的嘶吼声刚冲出喉咙，就被狂风瞬间撕得粉碎，连个回音都没能在山坳里激起。 风雪跟白毛汗似的，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李生根低着头，像条猎犬一样在院子外头的雪地里踅摸。 雪下得紧，但还没完全盖住地上的痕迹。 两行脚印，从他家院墙的豁口处延伸出去，直奔村外。 一行是娘那双旧条绒棉鞋踩出来的，小，深浅不一；另一行，大得出奇，鞋底带着深深的“工”字型防滑纹。 李生根认得那双鞋印。三天前，隔壁县收生猪的王麻子来过村里，脚上穿的就是一双崭新的高腰大胶靴，踩在泥地里，就是这副模样。王麻子走的时候，在院墙外头跟娘嘀咕了半天，娘那天晚上破天荒地在水盆里洗了把脸，还把头发梳得溜光。 原来，她早就盘算好了。 爹还没死，她就已经找好了下家。爹前脚刚去黑煤窑换命，她后脚就卷了家里最后的一点活路，跟着收猪的跑了。 李生根拔腿就追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。是想把那三块两毛钱要回来？还是想问问她，大雪封山，扔下一个瞎眼婆婆和三个半大孩子，是不是成心要全家人的命？ 他顾不上想这些，他只知道跑。 脚趾头早就在破鞋里冻僵了，踩在雪地里像是踩在刀刃上。山路崎岖，风把雪吹成了雪窝子，一脚踩下去，雪能没过膝盖。 他跑得太急，左脚在一块埋在雪里的石头上狠狠绊了一下。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，重重地砸在雪窝里。 那只破了洞的千层底棉鞋飞出去老远，掉进了旁边的黑沟里。 李生根没去捡。他爬起来，左脚光着踩在雪地里，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跑。胸膛里的心脏跳得像是要撞碎肋骨蹦出来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。冷空气像锥子一样顺着气管扎进肺叶，疼得他浑身抽搐。 他顺着那两行脚印，一直追到了五里外的省道上。 省道上地势平坦，风更大，雪像白色的沙尘暴一样贴着地面平推过去。 脚印在这里，断了。 路面上，只有两道深深的汽车轮胎印，正在被新落下的雪花一点点填平。王麻子是有农用三轮车的。 李生根停下了。 他光着的左脚已经冻成了青紫色，完全失去了知觉。他站在空旷的省道中央，四周是茫茫的黑夜和无尽的风雪。天地间大得吓人，他就像是一只被随意丢弃在案板上的蚂蚁。 他没哭。 眼睛干涩得厉害，眼窝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炉灰。他张大嘴巴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猛地抓起一把地上的雪，胡乱地塞进嘴里。 冰冷的雪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，勉强压住了那股想要呕吐的痉挛感。 他慢慢蹲下身，双手抱住膝盖，把自己蜷缩成一团。他把右手伸进怀里，隔着那层薄薄的秋衣，摸到了那沓带着爹体温和血腥味的两千块钱。 钱还在。 这沓纸，现在是祁老沟李家五口人，唯一的命脉。 娘走了。不会回来了。她把三个累赘和一个老瞎子，连同这座塌了半边的土窑，全都扔给了他这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。 李生根在雪地里蹲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。 等他再站起来的时候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，属于十二岁孩子的惊惶和无措，被风雪刮得干干净净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木然和凶狠。 他转过身，拖着那只光着的脚，一步一步往回走。 回家的路，比来时更漫长。风向变了，从背后推着他，像是要把他赶进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。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，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死鱼肚子般的灰白。 屋里的煤油灯已经彻底熬干了，灯芯发出最后一声“劈啪”的轻响，冒出一缕刺鼻的黑烟，灭了。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样的黑暗和冰冷。 李生根摸黑走到灶台前。灶坑里的灰早就凉透了，一点火星子都没剩下。他摸索着抓起一把干茅草，从兜里掏出半盒受了潮的火柴。 “擦——擦——” 划了四五下，火柴头才燃起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