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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观星染血,煞气渡海
沧澜海,常年雾锁万顷。
墨黑色的海面翻涌着冰冷潮水,咸腥海风穿透层层薄雾,拍击在孤岛嶙峋的礁石上,碎开漫天寒凉水雾。这片海域是世人皆知的禁忌之地,千年金色结界横亘沧海,万古不惊,常年隔绝红尘凡俗,也护住了沧澜岛这一方不染杀伐的世外桃源。
可今夜,海风里除了咸涩海水味,还裹挟着一缕极淡、却挥之不散的血腥腐朽。
大陆战火燎原,乱世倾覆。无数流民尸身漂浮在外海迷雾之中,随浪起伏,无声腐烂。
夜色深沉,残月如钩,惨白月光洒落观星台。
石台冰冷刺骨,台面嵌着一枚古老青铜星盘,盘内星轨纹路沉寂千年,从未异动。暮子莘一袭素白广袖长裙,孤身立在高台之上,身姿清瘦挺拔,宛若月下凝成的一缕寒霜。乌发未束,随风轻扬,侧脸线条清冷孤绝,眉眼淡漠无波,唯有颈侧蜿蜒着几缕细碎白霜纹路,冰雪刻骨,与生俱来。
她左手无名指佩戴一枚通透寒玉戒,戒面泛着冷白微光,寒气丝丝缕缕渗入皮肉,压制体内翻涌的寒毒。右手指尖捏着一支老旧墨骨卦签,签身布满细密磨痕,是上代岛主遗留的古朴法器。
今夜,是沧澜岛一年一度的年度大卦。
她需以己身天机,卜算整座海岛来年吉凶祸福。
作为沧澜岛唯一在世卦师,她生来便有共情通病,能听见亡魂残响,窥探人间疾苦。代价是折损寿元、寒毒噬骨,永世不得解脱。
风过远海,细碎、凄厉、破碎的哀嚎,骤然钻入耳膜。
那是大陆战场战死的亡魂,怨气不散,漂泊海面。
暮子莘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,单薄肩头几不可查地绷紧。共情过敏的痛感顺着脑海炸开,无数死前的恐惧、绝望、悲鸣疯狂涌入意识。
她指尖微微蜷缩,骨节泛白,硬生生压住翻涌的情绪,长睫垂落,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隐忍,眉眼依旧维持着那副冰冷淡漠。
起初卦象平稳,星轨规整,一如往年,沧澜无灾、海岛安宁。
可下一瞬,青铜星盘猛然一颤。
“咔嚓——”
清脆碎裂声突兀响起。
她手中老旧骨签毫无征兆从中断裂,紧接着,余下数支备用卦签接连崩碎,玉屑骨片四散飘落。原本澄澈通透的星盘沟壑里,一缕猩红血色自外海翻涌而来,顺着古老纹路快速攀爬、蔓延。
血色染盘,凶纹丛生。
这是千年以来,沧澜星盘第一次浮现血色凶纹。
天际星河骤然紊乱,残月失色,暗沉夜空被远方隐约的血光染红一角。浓重阴冷的杀伐煞气穿透茫茫海雾,直奔孤岛而来,阴冷刺骨,压得人呼吸滞涩。
“煞气渡海,凶星破界。”
清冷女声轻浅响起,语调平淡,听不出悲喜,唯独心口天生金色契印灼热发烫,天道反噬骤然降临。
寒毒顺着经脉疯狂游走,刺骨冰寒席卷四肢百骸。她唇角溢出一丝极淡的猩红,血色微薄,落在素白衣襟之上,转瞬微凉风干。
寒玉戒表面,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黑雾,转瞬隐去,无人察觉。
暮子莘抬眸,透过厚重迷雾,望向漆黑无垠的外海。
那片黑暗深处,藏着一团正在靠近的不祥阴霾。
那是罪孽、杀伐、血海、孤苦揉成的煞。
“卦乱,人至,劫临。”
她低声呢喃,清冷嗓音被寒风揉碎。
千年安稳,今夜将破。
……
外海深处,黑浪滔天。
浓稠黑雾裹着冰冷海水,海面死寂荒芜。没有灯火,没有行船,唯有漫天不散的血腥煞气,沉沉压在海平面上。
无人知晓,黑雾深处,正有一物,不顾一切向着这座孤岛狂奔而来。
观星台上,霜风凛冽,寒意彻骨。
暮子莘默然伫立,清冷目光死死锁住那片黑雾。她早已看透天命枷锁,却偏偏,生了一丝不愿顺从的执拗。
亡魂哀嚎还在耳畔缠绕,远处大陆战火未熄,人间流离,尸骨成堆。
她本是孤岛卦师,本可不问红尘、不染杀伐。
可今夜,血色星盘,为一人而碎。
狂风骤然席卷整片沧海,暗沉夜色之下,那座万古不变、从未异动的沧澜防护结界,猛然发出一声沉闷、低沉、刺耳的轰鸣震颤,金色光幕剧烈起伏,整片海岛,为之一颤。
第20章 逆天抉择,共赴妖墟青梧双膝砸在冰冷石面上,声响沉闷。她眼眶泛红,素来温顺隐忍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崩裂,语气哽咽颤抖,那一句哀求回荡在死寂阁楼之中,字字泣血。
“岛主,不可!妖界有去无回!”
暮子莘没有抬头。
她依旧垂眸平视那卷发黑兽皮,素白指尖轻压妖纹,寒霜顺着指腹蔓延,冷意浸透整片残卷。唇角那抹淡红血迹未干,惨白面容在微弱灵光下显得愈发单薄脆弱,可她眼底没有半分动摇。
“我知晓。”
她声音清淡,平稳得近乎冷酷,“妖界瘴气蚀骨,妖兽横行,低阶妖墟无天道约束,无生灵规矩,本就是死地。”
“那你为何还要去?!”青梧抬头,声音嘶哑,“你本是沧澜天命之主,身具天机血脉,本该安稳坐镇孤岛,寿元绵长、不染灾厄。何必为一个外来煞徒,赌上自己性命?”
在她眼里,不值。
万般不值。
阁楼石门再度被推开,脚步声沉缓肃穆。白松长老携两名族老连夜赶来,灰白长须垂落胸前,面色严厉凝重,苍老的眼眸里布满愠怒。
禁阁乃是岛内底线,妖术更是千年禁忌。
暮子莘触碰残卷,已然触犯岛规。
“岛主。”白松长老沉声开口,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,“老朽恳请你,封存残卷,断除此念。妖界凶险,上古至今,踏入之人无一善终。你不能拿自己性命,更不能拿整座沧澜冒险。”
一众长老尽数劝阻,言辞恳切,立场强硬。
所有人都在拦她,所有人都要她顺应安稳、舍弃少年。
寂静片刻,暮子莘缓缓起身。
素白衣摆扫过石面,带起细碎寒尘。她转过身,清冷目光平视面前众人,单薄身躯伫立在昏暗阁楼之中,孤身一人,对峙全部长老。
没有退让,没有妥协。
“我从前,信天命。”
少女嗓音轻浅,却掷地有声,“我卜卦、观星、推演天道,恪守规矩,顺天而行。可天道给我一道矛盾卦象,给我一具被封印的煞骨,给我一片压近边界的乱世战火。”
它只给结果,不给缘由;只示危机,不给解法。
“那我便不再顺天。”
她眼底第一次浮现叛逆的倔强,清冷眉眼破开常年淡漠,生出锋利孤光,“天命判他为煞,我偏要渡煞;天道逼我避险,我偏要逆行。”
“沧澜安稳千年,从来不是避让而来。若天命注定沧澜覆灭,那我,便逆天改命。”
一字一句,清晰决绝。
白松长老神色震动,苍老眼眸望着眼前清冷少女,一时无言。他知晓,这位年轻岛主素来温和克制,一旦下定决断,便永世不会更改。
劝阻,已然无用。
夜色更深,山风呼啸。
暮子莘收起兽皮残卷,指尖灵力轻敛,将禁忌秘术封存于袖中。她辞别众人,独自一人走下禁阁石阶,去往药谷。
谷间夜风寒凉,石壁角落,少年依旧蜷缩静坐。
萧烬辞背靠冷硬岩壁,怀中紧抱三块寒石,掌心锈甲贴在心口。他并未入睡,漆黑眼眸睁开,安静望着远处沉沉海面,孤寂的背影融进整片暗色夜色。
听见脚步声,他没有回头。
直到那抹素白身影停在他身前,清冷寒气笼罩周身,他才缓缓抬眸。
暮子莘居高临下垂眸看他,直白坦荡,没有半句委婉铺垫。
“我有一条路。”
她声音平静,字字坦诚,“唯一能让你挣脱废骨、破开禁制、拥有复仇之力的路。”
萧烬辞瞳孔微动,漆黑眼底亮起一丝微弱光亮。
“低阶妖墟,换灵重塑。”
她将所有凶险直白剖开,不隐瞒、不美化,“你需踏入妖界,承受碎骨断脉之痛,借妖兽灵根重塑自身。存活率三成,九死一生。”
“而我。”她指尖轻触寒玉戒,黑雾在玉面缓缓流转,“我为你施术,耗本源、折寿元,寒疾永不可愈。若是失败,你我同葬妖墟。”
赌命。
一场双向押上性命的豪赌。
夜风掠过二人,寂静无声。
萧烬辞定定凝望她清冷白皙的面容,良久,薄唇轻启。
没有迟疑,没有犹豫。
“我去。”
短短二字,干脆利落。
他眼底疯戾褪去,只剩纯粹的执拗与决绝。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,哪怕结局是尸骨无存,他也绝不回头。
做一辈子废人,被困牢笼、受人怜悯、拖累旁人,远比死更难堪。
“无论何等代价,我都认。”
萧烬辞缓缓站起身,单薄身躯挺得笔直,掌心锈甲被鲜血浸染,他抬手,郑重看向身前少女,“我信你。”
世间人皆弃他、疑他、惧他,唯有她,逆势护他、赌命渡他。
仅此一信,生死同行。
暮子莘眸色微凝,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。
无需多余誓言,不必繁杂约定。
黑暗夜色之下,二人无声对视,达成一场无人知晓、生死与共的契约。
今夜之后,凡人萧烬辞,将踏往妖墟;今夜之后,沧澜岛主,将逆命而行。
月至中天,星轨猩红。
观星台上空,原本惨白的月色隐隐泛红,细碎星辰紊乱错位,血色星轨缠绕天幕。暮子莘独自立于高台之上,指尖轻捏那枚断裂骨签,签身微微震颤,似在预警天道怒火。
寒风吹起她素白衣袖,指根处,那枚寒玉戒无声异变。
暗沉黑雾彻底吞没通透玉质,半圈玉身,尽数黑透。
同一时刻,遥远大陆,肃穆将军府邸。
玄甲寒刃,灯火幽冷。
一身墨黑战甲的男人静立于军帐之中,身形挺拔凌厉,面容冷硬冷峻。萧凛指尖缓慢抚过残破泛黄的军报,指骨泛白,周身寒气凛冽逼人。
帐外风雪呼啸,帐内死寂无声。
他垂眸,薄唇轻启,低沉冷冽的嗓音漫在寂静军帐之内,平淡却暗藏杀伐。
“那孩子,终究还是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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